莫丽浑身如筛糠般颤抖,站立不住,扑在栏杆上放声大哭:“我宁愿这样痛,我宁愿死后堕入畜生道,求你,就算陪我一天也好,让我幻想你爱的是我……”

“这么多年了,还不肯放下执念么?”那彷如甘泉的声音微微感喟,一字一句敲击入耳,“何必要等到死后才入六道轮回?每一天,每一刻你都身在六道之中。你心生愚痴,便是堕入畜生道;你心生嫉妒,便是投身入阿修罗;你心生贪婪,便是化身为饿鬼;你心生嗔恨,便举身堕入地狱;你放下执念,便已身登净土。一念天堂,一念地狱,全在你的一念之间。”

我怔怔听着,已是泪流满面。万千心绪交织成乱麻,只觉句句涤魂荡魄。

莫丽哀恸地哭着:“是,我是天天活在地狱中!甚至,没有遇见你之前,我就已在地狱中许多年。你瞧瞧我,身材样貌家境天分,有哪一样拿得出手?我活得那么卑微,那么低贱,这不都是上天给我的么?佛说众生平等,为何佛不对我公平一些?”

感喟声轻轻响起:“佛说众生平等,是果地上的平等,而非因地上的平等。所谓果地上的平等,是指一切众生皆具佛性。就像镜子,天生就拥有照见一切的能力。但由于众生在因地上所造的业有善恶轻重不同,故才有六道轮回的差别。种善因得善果,种恶因得恶果,于是便有了那些看上去不平等的实相。”

莫丽呆住了,抬起满是泪水的脸,怔怔地盯着那人的方向:“你是说,我今世所受的一切,都是前世种下的因?”

“妄想执着就如尘埃污垢,明镜蒙上灰尘,便什么都看不到了。你要做的,不过是擦拭去灰尘,还以本来面目。可若你执意不愿擦去灰尘,以肮脏的镜面看这世界,那这世界也是肮脏的。一世不擦,便累积到后世,心的尘垢越积越多,便越来越迷失自我。”

悲悯的声音彷如天籁,将安宁与祥和自头顶灌入,一直进入到心灵深处。周围的人皆忘了看热闹的心,都与我一般怔怔地听着。

莫丽似有所悟,发愣了许久,犹自不甘心地做最后的努力:“你真的不愿怜悯我么?我好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,却又是水中花镜中月。”

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镜子偶尔照见一个美丽的笑容,可镜子却以为这是永恒,妄想将这偶尔的一次投影永远留在镜中。殊不知,这笑容本就不属于你,更因为这妄念,镜子再也照不进别的东西。”
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莫丽朝着那方向,露出心酸的笑容,“你不属于我,你只是来度我的……”

“‘知我说法,如筏喻者;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?’任何法都只是渡河的船,渡过苦海上岸了,难道还要背负着这只船继续前行么?连修道成佛的法都要舍,更何况世间一切空相?”

“下来吧。”白色背影向她伸出纤长的手,“学会放下,才能跟过去彻底告别。这一世已是重新开始,不要再重复过去的错。”

莫丽哭得双目红肿,颤抖着接过那只骨节细长的手,从栏杆处爬回平台。围观的人鼓起掌来,看守的警察终于吁了口气。我急着往里闯,警察也不再阻拦。跑到莫丽面前,掰开围着她的警察们,我四下搜寻,却没有那个高瘦的背影。

我火急火燎地拉住一名警察:“刚刚那个人呢?”

警察指了指一旁的消防门:“从这儿下去了。”

我放开警察,急忙往那道门奔去,身后突然传来莫丽的大喊:“艾晴!”

我顿住身子回头,莫丽满脸是泪,深呼吸好几下才费力说出:“他从此与我……再无关系……”

她的妆容全毁,眼线睫毛液流成两道灰色河流,看起来颇有些滑稽。脸上的胎记随着抽泣一抽一抽,像极了一道狰狞的刀疤。可即便如此狼狈,她的眉宇间却是难得一见的释然与放松。她昂起头看天,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,这是我第一次在莫丽脸上看到自信与淡然。她……也许是真的放下了……

我不再耽搁,飞奔下楼,跑到大街上四处寻找。车水马龙,人影憧憧。缤纷繁华的万千世界,红尘喧哗的人间大地,我只要寻你一个。奔跑得气喘吁吁,却见不到那高瘦的白色身影。难道,又要像那次行像节上一样,再度失之交臂么?

十字街口,我终于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,慢慢转身。然后,缓缓睁开双眼。一个高瘦的身影正站在我面前!

阳光下,他的脸部轮廓真是好看,曲线分明。平静地看着我,眼睛明亮,宛如秋水长空。浑身散发着明澈高远的气质,仿佛是流泉,是行云,说不出的自在和悠然。手腕上戴着一串已有破损的玛瑙臂珠,却丝毫不减晶莹的光芒。

那一瞬间,我痴了……

稳了稳心绪,向他走去。走得足够近了,我颤抖着声音问出:“菩萨修成后,还会再回人间么?”
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颈项上的艾德莱丝巾。抬起眼来,幽深的瞳仁如远山晨雾,肯定地点了点头:“菩萨会再回人间。”

我望进他如渊深邃的双眸,声音发颤:“那……菩萨会有情么?”

神采飞扬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,低沉的声音稳稳响起:“人所有的,菩萨俱有。”

有人在叫我的名字,我抽了抽鼻子,扭头看。路口对面站着盈盈,傅尘正抱着小什在她旁边,还有季教授和季师母。我欣慰一笑,他们也追出来寻我了。盈盈想往我这边走,却被傅尘拉住。傅尘将小什放下,季师母指着我们对小什说了一句话。

小什点点头,向我们跑来。跑到跟前,儿子将脖子上挂的玛瑙珠子摘下,戴到我手腕上。然后,两只小手各牵起我与他的一只手,昂头看着我们笑了。街上一切人来人往皆成虚影,只有我与他默默对望,手腕上的玛瑙臂珠熠熠生辉。

我们三人笑着走进人群,身影融入繁华的街景。

(全文完)